随着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纯净本源钻入脊髓,李长生并没有给乌喉任何喘息或是组织谎言的余地。他苍白的手腕微转,食指与中指在半空中极轻地错开半寸。

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捏诀动作。

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伴随着这个动作,乌喉脊柱深处那段被强行植入的逻辑死锁代码瞬间由灰暗转为刺目的猩红。痛觉神经中枢的自我保护机制被精准地一刀切断,大量混乱的高维悖论数据如开闸的洪水,直接倒灌进他的灵魂底层。

安全区的死寂被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

那不是外界的动静,而是乌喉自身的骨骼在剧烈痉挛下相互挤压发出的闷响。这头常年在黑市打滚的滑头鬣狗,甚至连一句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便像被扔进沸油的活虾,猛地从地上弹起,又重重砸落。

他张大嘴巴,干瘪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十息的灵魂绞杀,每一微秒都被拉长成了漫长的酷刑。黑色的血沫混杂着内脏碎屑从他的鼻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糊满了灰白的沙地。

李长生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泥地里疯狂翻滚。他甚至没有提问,因为在极致的痛楚面前,任何主动的逼问都是在给对方讨价还价的错觉。

远处的墨守规抱着刚降温的废铁算盘,缩在残碑后面,左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挣扎的烂肉,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哆嗦着。他下意识地把抱算盘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剧痛持续到第八息时,乌喉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一块结晶化的沙块,指甲整个掀翻剥落。他终于在灵魂被撕裂的间隙,抢回了一丝控制声带的权力。

“我说……我说!在破败星带……外围!”

乌喉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断臂处还在一抽一抽地痉挛。他满脸是血,眼球充血鼓胀,用严重变调的声音嘶吼着,试图用最后的情报换取哪怕半息的停顿。

“那里有大军……几十万人的大营……但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他涕泪横流,原本圆滑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怖,“那是‘废神营’!他们全是一群自称拥有神族血脉的疯子,极端排外……见人就剥皮拆骨。你去了,别说引他们出洞,他们会把你切碎了熬油!”

他在用自己所知的最恐怖的深渊传闻,试图让眼前这个修罗打消拿十几万人去填坑的念头。因为一旦李长生要去招惹废神营,他这个带路党绝对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眸里没有乌喉期待的忌惮,也没有被恐吓后的退缩,只有比深渊还要令人窒息的冷漠。

“你怕被流寇剥皮拆骨。”李长生的声音平缓得像一口枯井,用毫无波澜的陈述句宣判,“难道就不怕我把你的灵魂降维成生生世世的脚下真菌?”

这句话就像一根冷硬的铁钉,死死钉穿了乌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李长生指尖隐隐缭绕的那一丝纯净本源,脑海中猛然想起不久前那足以将常数捏碎的降维手段。和那种永远保持清醒、被千万次踩踏的真菌态相比,废神营的剥皮拆骨甚至显得有些仁慈。

乌喉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心理防线在这句陈述面前全面崩塌。他不再挣扎,绝望地将头埋进血污里,像倒豆子一样将废神营的确切坐标、信仰特征以及那些流寇最引以为傲的神族图腾图案,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

情报到手。李长生收回了压在乌喉脊髓上的那丝死锁波动,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墨守规。

“把他说的那种图腾特征,和天庭底层代码比对。”

“是……主子!”

墨守规连滚带爬地凑上前,也不顾算盘机壳上残留的冰霜,双手飞快地在黄铜键列上敲击起来。他将乌喉描述的那些复杂、张狂的红色纹路参数,一条条强行接驳进从大阵残图中破解出的基础代码库里。

随着推演进行,废铁算盘内部发出微弱的“咔哒”声,几根裸露的导线接口处闪烁起幽蓝的电火花。

片刻后,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的乱码突然定格,一组猩红的波段图在上面极其规律地跳动起来。

墨守规盯着那组波段,仅剩的左眼猛地瞪大,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

“主子,这根本不是什么远古神族血脉……”老匠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荒诞感,“这种图腾的底层频段,和天庭下界牧场用来标记活体肉猪的条形码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他将屏幕稍微倾斜,让李长生能看得更清楚。

“他们骨子里的那些纹路,不过是天庭刻意打下的活体回收信标。只要波段激活,不管他们怎么狂热,天庭的阵法都能像收割饲料一样,毫无阻碍地将他们整个吞进去消化掉。”

这群在深渊里自封高贵、凶残排外的狂热暴徒,世世代代守护的所谓神族骄傲,实则只是一串被伪神打下的饲料条码。

李长生看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红色波段,眼神深处闪过彻底冰冷的明悟。这个荒谬的真相,就像是一把专门为他打造的绝命兵刃。只要掌握了这条底层逻辑,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反向利用这个物理机制,成为这群流寇眼中真正的“神明”。

与此同时。

距离这片死寂安全区不知多远的深渊上层,归墟界壁边缘。

这里的空间犹如一面被打碎的巨大镜子,无数暴乱的虚空风暴顺着漆黑的界壁裂缝疯狂涌动。任何敢于靠近的物质,都会被这些错乱的物理常数瞬间切割成粉末。

苏清颜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她身上那袭白衣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染透。每一次狂风刮过,她左侧颈部便会浮现出不规则的红痕,那是体内无瑕剑骨二次开裂后,空间法则在骨缝间暴躁窜动造成的物理反噬。

痛觉顺着脊柱直冲后脑,但她的身形没有一丝晃动。

“苏师姐,退吧!”几名满身伤痕的剑修在后方十步外死死撑着防护阵盘,抵挡着乱石的冲击,“这片区域的排斥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往下探,您的神识会被彻底绞碎的!”

苏清颜没有回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腥甜的血丝。

李长生坠落的轨迹就在下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她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后撤。

站在她身侧的剑无痕依旧闭着那双失去眼球的空眶,绝狱镇魔剑斜指地面。他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将自身仅剩的一缕乱码剑意散开,替苏清颜挡下了几道致命的空间切割。他懂她的执拗,就像他自己同样不会后退半步。

苏清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并指如剑,缓缓抵在眉心。

一抹不染任何尘埃的纯净剑意从她指尖逼出。这缕本源十分微弱,却带着太上无情剑斩断一切的决绝。她没有选择用剑意去对抗风暴,而是直接将这缕纯净本源逆向注入了狂暴的虚空风暴之中。

顺着重力塌陷的轨迹,这抹白光如同一条细弱的游丝,在无数足以撕裂灵魂的乱码风暴中穿梭,强行向着深渊最底部蔓延探索。

十息。二十息。

苏清颜的脸色越发苍白,连呼吸都变得断续,眼看那一丝剑意就要在混沌中彻底消散。

突然,在深渊极深处的某个死寂盲区,苏清颜的剑心猛地颤鸣了一声。

那缕无瑕剑意,在混沌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瞬转瞬即逝的微弱纯净波段。那是李长生此前在暗哨核心为了包裹残图而爆发出的极微弱气息。两股同源的纯净力量在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后,产生了极其轻微却坚定的共鸣。

“找到了。”苏清颜缓缓睁开眼,声音因为严重透支而有些沙哑,但眼底却亮起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光芒。

她终于在这片混沌的吃人深渊中,为界外的盟友确立了向下突围的确切坐标。

视线再次拉回死寂的外围安全区。

废铁算盘屏幕上的那串“饲料条码”波段还在有节奏地闪烁。

李长生盯着那串红光,将那枚封存着大阵过载上限的血色玉简缓缓握紧。要让大阵宕机,就必须填进去十几万活生生的血肉;而眼前,这群被刻上条码的废神营暴徒,就是最完美的绝命导体。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亲手编织一个谎言,煽动十几万生灵去填平那个吃人的陷阱。

结晶化的沙砾在脚下发出轻响。

李长生转过身,看向荒野深处破败星带的方向。在昏暗的微光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道德挣扎,正在被深不见底的修罗寂灭一点点吞噬覆盖。